《九门逆旅：湘江潮过百年船》全本免费阅读

寒菌茶油在陶坛里封了数日，山野的松香与茶油的醇厚慢慢浸融在一处。

陈孙氏寻出几只洗得干净透亮的广口玻璃瓶，将菌油细细分装。每一瓶里面都沉满了深褐色的寒菌，琥珀色的油液漫过菌子，封上木塞，外头裹一层防潮的桑皮纸，再用细麻绳绕上两圈。

陈孙氏一边装一边跟章砚清念叨：“个菌油算是妥当了，等得空我们就分送克他们几家。唉，要不是送给洋人家里，我还真舍不得拿个几只瓶子。个还是早几年你爷老倌去大洋货行，买回来的洋水果罐头吃完留下的，稀罕得很咯”

章砚清坐在旁边看着，闻言问道：“早几年？那时候就有玻璃水果罐头了？是不是很贵啊？”

陈孙氏一脸肉疼地说：“贵？那可不是寻常人家消受得起的喽。听讲个种罐头都是外洋造的，里头装的都是什么水蜜桃、西洋梨的，当年一罐就得要一块多大洋嘞。那时候你年纪小，身子弱，动不动就发热咳嗽的，要不是为了你，哪个舍得花个多钱买它噻。”

章砚清挠挠头，赶紧转移话题跟陈孙氏商量去郊游各家送菌油的日子，最后定在这个周日。

周日这天秋高气爽，云淡风轻的，算是长沙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陈孙氏把几瓶菌油装进当初郊游用的那只野餐竹箱，带着章砚清，叫上一辆黄包车，由远及近挨家登门递送。几户人家一一拜访完毕，轮到最后一站长春巷罗德家，天色已经渐渐向晚。陈孙氏神色间满是着急赶回家里张罗晚饭的急迫。

章砚清看在眼里，便提议让她先回去，自己独自把这一瓶菌油送去罗德家就好。

陈孙氏有些犹豫，街上暮色渐起，小伢子单独走街巷终究不大稳妥。可竹箱剩下的礼物已经全部送完，只余下这一小瓶，长春巷距离此处本就不算太远。

几番思量，她反复叮嘱章砚清，路上贴着大路走，切莫绕进偏僻小巷，送到之后不可多耽搁，尽早回家。才把那一瓶菌油交到他手上，自己坐上黄包车先返程。

青砖巷陌秋阳斜照，墙头上的爬山虎已经完全变成了丹红色。

还没进院门，章砚清便听见院内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一段短短的练习曲反反复复，弹得旋律生涩，节拍多有错漏。

他抬手叩响黑漆大门的铜环。来开门的是罗德家的女佣，一见是章砚清，便笑着侧身引他入院。

一进堂屋，就看见艾莉斯正端坐在那架立式钢琴的琴凳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垫，一双短短的小手在黑白琴键上磕磕绊绊地起落。薇薇安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书正看得入神。不见艾伦，估计是去医院值门诊了。

听见脚步声，艾莉斯停下弹奏，回头看到章砚清，碧蓝的眼睛立刻一亮，哧溜从琴凳滑下，小跑到他面前。

“章！”小姑娘脆生生地喊道。

薇薇安也合上书页，起身含笑：“真高兴你过来。”

章砚清将手中的玻璃瓶递过去：“上次在岳麓山采的寒菌，陈婶都熬成了菌油，拌面做菜都可以，送来请你们尝尝。陈婶说艾莉斯上次在松林里跑着找小蘑菇，跑得比卡尔还快，特意多装了小半瓶最嫩的菌子。”

薇薇安接过瓶子，对着光亮看了看瓶内琥珀般透亮的油色，鼻尖凑近瓶口轻嗅，忍不住赞叹：“太感谢了！这闻上去就十分美妙。”她招呼章砚清落座，“艾莉斯正在练习弹琴，可她总是对自己不满意。”

艾莉斯垂着脑袋，小小的脚尖点着青砖地面，有些懊恼地嘟囔几句英文。方才那首简单的儿童练习曲，她总有几个小节反复弹错。

章砚清笑着问：“我可以在旁边听你弹完吗？”

薇薇安在一旁把章砚清的话翻译成英语，小姑娘听了用力点点头，又爬回垫高的琴凳上，重新把手放回琴键。琴声再度响起，依旧时有停顿、错音。章砚清安静站在琴边，并不随意打断。待一曲艰难结束，艾莉斯有些泄气地垂落双手，腮帮子微微鼓着。

章砚清还不便流利地用英语交谈，只是朝小姑娘微笑着竖起两个大拇指，尽量用浅显简单的中文夸奖她。

艾莉斯两岁便离开华国，此番重回长沙不过两个月，中文水平基本就是一窍不通，好在她能读懂表情与手势，再由薇薇安在中间充当临时翻译，两个孩子就这样磕磕绊绊地交流起来。

艾莉斯性格一向害羞内向，骤然来到陌生的国度，心底总揣着一层不安。她年纪尚小，还不到入学的年岁，平日里能接触到的，大多是父母的同事，或是街坊邻居家的孩童，彼此要么年龄相差太大，要么语言不通，很难玩到一处。章砚清生得眉目清俊讨喜，比她年龄略长，待人温和有礼还很会照顾她，所以不过见了几次面，她心底已经很有几分亲近与依赖。

她拽了拽章砚清的衣袖，又抬眼眼巴巴望向母亲，眼神里满是期盼。

章砚清见状便顺水推舟，开口说道：“如果不算打扰的话，我以后可以周末过来陪你练琴。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很欢迎你到我家去做客。”说着，两人都扭头看向薇薇安，等候她的应允。

薇薇安早就发现小女儿自从来到华国后，情绪一直有些郁郁寡欢，对上艾莉斯满是祈求的蓝眼睛，她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于是从此之后，每个周日，章砚清都会如约往长春巷走上一趟。除去陪伴艾莉斯练琴闲谈，罗德夫妇也渐渐乐意同他聊起海外的风物见闻。在这个过程中，他那口流利的英语终于可以借着和罗德一家交往这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展露出原本的实力。而现代钢琴七级的水平也算是找到了可以对外解释的现实背书。至于时不时可以采摘带走的玳玳树叶，倒算是一桩意料之外的小惊喜。

转眼到了一九三零年的盛夏七月。

暑气滚滚席卷长沙城。章砚清已经通过了湘省小学同等学力考试，顺利从城立一小毕业。学堂课业暂时告一段落，街头的气氛却又日渐紧绷起来。

何建麾下不少部队被调往省外，城内守备兵力单薄，街头小报上的战报消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市井之间流言四起，茶楼酒肆里的闲谈重心也全变成了“河军”、“何主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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